常沙娜：在敦煌找到了人生的走运草

  《新疆女》常沙娜 年代不详 普贤菩萨图部分 常沙娜 中唐159窟 1945年 《九色鹿》 常沙娜 北魏257窟 纸本画稿 金刚母曼荼罗中持莲花菩萨常沙娜 晚唐14窟 1947年 19岁的常沙娜 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 常沙娜规划 20世纪50年代 供养菩萨 常沙娜 初唐第220窟 创造年代不详 《花卉-勒杜鹃与蝴蝶》 常沙娜 纸本水粉 2000年后 莫高窟找到的走运草 2004年 《南边天王像（描摹）》 常沙娜 晚唐12窟 1946年

  人生的走运草会在何处寻觅到？正在展出的“花开敦煌——常沙娜从艺八十年艺术与规划展”上，94岁高龄的艺术家常沙娜给了咱们答案。这次在我国工艺美术馆·我国非物质文明遗产馆的展览共分六大部分，近400件展品，汇聚了常沙娜先生八十年从艺的著作精华。

  1950年12月初，19岁的常沙娜决断间断了在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下辖美术校园的留学日子，搭乘一艘名为“威尔逊总统号”的轮船回国。她穿戴红毛衣、牛仔裤在甲板上的桅杆前留下了一张宝贵的相片。船在海上整整走了28天，她依稀记得上一次如此绵长的船程仍是跟从妈妈陈芝秀自法国归来。那时的她只需6岁。

  常沙娜终身的命运都与父亲常书鸿紧紧相连。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浙江人，两人在巴黎学艺相识。常书鸿于1927年至1936年公费留学法国。他先在里昂美术专科校园学习油画，结业后又考取了巴黎高级美术学院持续进修。他的油画著作曾屡次参与法国国家沙龙展，先后获金奖三枚、银质奖二枚、荣誉奖一枚。其间的《沙娜像》和《裸妇》先后被法国的美术馆保藏。常书鸿因而成为法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法国肖像画协会会员。他本有时机留在法国，却因一次意外的相遇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轨道。

  一天，常书鸿在巴黎塞纳河边的书摊上发现了法国探险家伯希和编撰的《敦煌石窟录》。书中图片，令他深深轰动。在回想录中他写道：“我又去了巴黎的吉美博物馆，那里展出了许多伯希和于1907年从敦煌盗来的唐代绢画。有一幅是7世纪敦煌释教信徒捐给敦煌寺院的《爸爸妈妈恩重经》，年代早于文艺复兴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先驱者乔托700年……拿西洋文艺开展的前期前史与咱们敦煌石窟艺术相比较，不管在年代上或在艺术体现技法上，敦煌艺术更显出先进的技术水平，这关于其时的我来说真是难以幻想的奇观……现在面临祖国如此悠长绚烂的文明前史，自责数典忘祖，真是羞愧之极，不知道怎样来悔过才是！”

  1936年秋，常书鸿接受了北平艺专的延聘，启航回国。1937年抗日战争全方面迸发，北平沦亡，他随艺专避祸南下，曲折江西、湖南、贵阳和昆明，终究抵达重庆。

  1942年，在时任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的活跃推进下，重庆国民政府指示教育部树立“国立敦煌艺术研讨所”，常书鸿被引荐担任筹备委员会的副主任。

  这年冬季，常书鸿决议前往敦煌，并下定决心永久扎根在那里。他先到了兰州，经过一段时间预备，于1943年2月带领着榜首批研讨所作业人员启航去往敦煌。

  1943年晚秋，常书鸿组织在重庆的家人到敦煌聚会，那年常沙娜12岁。毫无疑问，父亲的决议彻底改变了她的终身。

  前往敦煌的旅途给她留下了难以消灭的形象。全家人坐在一辆带篷的货车里，箱子就放在身下，箱子上铺了褥子——人从早到晚就坐在上面。

  从重庆一路向北，经成都、绵阳、广元，直至甘肃天水，货车在路上整整走了一个月。越往西北走越冷，到兰州时现已是冰天雪地了。

  常沙娜回想道：“轿车波动着，沿着祁连山，经过河西走廊，途经古代的凉州（武威）、甘州（张掖）。没完没了地走啊，走啊，地形越走越高，气候越走越冷。一路荒无人烟，放眼所见只需荒冢般崎岖的沙土堆和干燥的灌木丛。出了嘉峪关，更是一片苍茫无边的大戈壁，走多少里地也见不到一个人，唯有流沙埋葬的残城在视界中时隐时现。”

  寒风凛冽，常沙娜把身上的老羊皮大衣裹得紧紧的，为了取暖把手也肥壮的毡靴里，一天一天缩在货车里熬着。

  父亲先骑马赶到莫高窟做预备。等一家人快届时，站在路口迎候的常书鸿兴奋地大声招待：“到了，到了，看啊，看见了没有？那便是千佛洞！那是九层楼！还有风铃！”他竭力想引起妻子的爱好，对方却无明显的反响，仅仅抱紧了刚满两岁的儿子嘉陵，避免他着凉。

  这是1943年11月里的一天，千佛洞前大泉河里的水现已彻底冻住，变成了一条宽宽的、白白的冰河。

  晚饭简略极了。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水煮切面，面条短短的。桌正中只需一碗大粒盐和一碗醋。这便是抵达千佛洞的榜首顿饭，永久刻在常沙娜回想中的——除了那碗盐、那碗醋，还有爸爸那无法的神态。

  四周安静极了，随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若有若无，似有似无。常书鸿告知女儿，那是莫高窟中最大一窟“九层楼”檐角上挂着的风铃。

  第二天，常沙娜榜首次踏入洞窟。在洞进的阳光照射下，里边的岩画和彩塑，颜色艳丽，光艳耀眼。她不明白这是些什么，“只觉得美观、新鲜、奇特，分明暗暗的一个个洞窟。我走进走出，就像游走在变化多端的梦境里。”

  早于常沙娜一家人到这儿长住的是张大千。他为了描摹岩画，从1941至1943年，带领弟子在此居住了两年零七个月。临走时，张大千送给常书鸿一张纸条，上面是他记下来的莫高窟水渠旁采摘野生蘑菇的路线图。

  冰天雪地，大泉河水早早凝结成一条冰河。常沙娜和研讨所几个年青作业人员会从最南边滑过去，一向滑到北边，再滑回来。弟弟嘉陵就跟着大人们跑来跑去。

  1945年年头，常沙娜的母亲陈芝秀因日子条件艰苦等许多原因，抛下一双儿女径直脱离敦煌，一去不回头。常书鸿只好单独支撑这个破碎的家。他不得不让女儿从酒泉的河西中学退学，一面帮他照顾年幼的弟弟，一面跟从自己学习描摹岩画。常沙娜说：“我的童子功从此开端练就。”

  父亲为她组织了缜密的文明学习方案，规则每天有必要早上，先练字后朗诵法语，并请了两位搭档别离教授西洋美术史和我国美术史。剩余的作业也是最重要的，跟着大人每天去洞窟描摹岩画。父亲要求女儿从客观描摹着手（其时分客观描摹、恢复描摹、收拾描摹），由外至内，顺着岩画本来的敷色层次来画。他让女儿把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代各洞的要点岩画，全面描摹一遍。这样，常沙娜就能够逐步体会岩画的年代特征——从内容到方式，从理性提高到理性认知。

  14岁的常沙娜在敦煌这所特别的“艺术大学”里进行着多方面的尖端修炼。比方描摹唐代岩画，她先跟着一位叫邵芳的年青画家，学习写意重彩人物画法，打下造型根底。父亲并没有因女儿年岁尚小就削减她的作业量或下降描摹的规范。相反，他以大人的规范和数量来要求女儿。

  每到黄昏，父亲会让女儿参加大人的队伍，学习克己土黄、土红、锌白颜料，以及用矾纸、桐油纸以替代复制纸。这一切都引起常沙娜的极大爱好。在父亲和董希文、潘絜兹等教师的指点与演示下，她很快就称心如意地掌握了不同年代的岩画风格的摹写。

  其间尤以《文殊菩萨图》和《普贤菩萨图》最具代表性。两件描摹著作高达1.8米、宽1米，均来自中唐时期的第159窟。两位菩萨安坐画面正上方，文殊菩萨坐下是狮子，普贤菩萨安坐在白象上。众信徒簇拥在周围，队伍最前端是演奏音乐的伎乐天。尺幅如此巨大、内容如此繁复的著作，很难幻想出自14岁少女之手。

  常沙娜在自己的回想录《黄沙与蓝天》中记叙道：“到了我描摹的后期，尤对北魏、西魏、隋代的岩画产生了特别的偏心，很宠爱这一个时期的伎乐人和力士——那些淳厚粗暴的笔触，加上‘小字脸’的勾点，把神态和表情体现得具有洒脱的情味和装修性。”

  60多年后的今日，当常沙娜在画册上看到自己十几岁时的描摹著作时，仍然会怦然心动。她慨叹道：“少年纯真的热情融入艺术殿堂崇高的气氛，会迸发出多么绚烂的火花！如第285窟的那几个力士，我画得那么随意、那么逼真，线随感触走，笔触特别放得开，颇有些敦煌岩画的神韵。”

  父亲常常会结合描摹的效果，适时地给女儿指点东西方绘画的联络。比方针对北朝岩画中人物的造型风格，他说：“这与20世纪前半期法国画家鲁奥重视线条体现力的粗暴的画风很有相似之处。”由此及彼，常书鸿常常会延展介绍欧洲各类画派的构成和特征，鼓舞女儿多方面触摸和体会，从而了解全体的年代风格，精准掌握各个时期的绘画技法。

  后来，常沙娜又在沈福文及沈先生的学生黄文馥、欧阳琳、薛德嘉的影响下，对敦煌的历代装修图画如藻井、佛光、边饰等进行专题的描摹与研讨。1959年与人协作收拾编著了《敦煌历代服饰》，终究于1986年正式出书。2004年，清华大学出书社发行了《我国敦煌历代装修图画》一书，作为常书鸿先生100周年诞辰的献礼。

  常沙娜在屡次描摹中体会到了敦煌艺术结构性的价值，特别是岩画与彩塑、岩画与修建的全体联络。对敦煌岩画进行很多描摹的意图之一是为了培育对敦煌艺术全体情境的体会和运用的才能。须知敦煌岩画不是孤立的画面，是借用各种造型图画所构成的与修建和彩塑之间有机的联络，从而构成一个完好的视觉艺术国际，敦煌石窟艺术是一种整体艺术、空间艺术、场景艺术。

  正因为练就了这样一种艺术统合才能，新我国树立后，在人民大会堂、民族文明宫等许多重要项目中，常沙娜均超卓地完成了规划使命。她的这些规划具有一个一起特色：历来不是孤登时考虑图画、图形的规划，而是把整个修建空间当作一种艺术空间来掌握，使图画的规划、造型的规划与修建的空间有机融合、发光发色、天衣无缝。

  常沙娜的规划还十分重视装修图画的生命化、灵动化。敦煌石窟艺术供给了五光十色的形象，其间的飞天、动物、云气以及很多的树木花卉等令一幅幅的岩画充溢了活力。层出不穷的装修符号就像贯穿在“欢乐颂”中跳动的音符。当常沙娜把陈旧洞窟中的图画从岩画落实到规划稿时，即带上了她的调查与表达视角。深入研讨敦煌艺术中线条的造型特征，掌握各个时期线条表达的风格特色，终究是为了转换成自己的艺术言语，从而使装修性的图画图形充溢生命的动感，弥漫出生命的张力。这其实便是我国图画最底子的魅力——上起远古彩陶，沿至楚汉帛画、岩画、漆画，再到敦煌岩画，我国的图画便是六合运转与万物有灵的形象表达。

  常沙娜说自己在父亲及其他教师的演示教训下，置身于敦煌这座艺术宫廷里，在传统艺术的很多海洋中纵情漫游。

  回想描摹岩画时的情形，总令常沙娜兴奋不已。她说自己跟着大人，兴味盎然地蹬着蜈蚣梯上到洞里。“那时洞窟都没有门，洞口朝东，早晨的阳光能够直射进来，照亮满墙颜色斑斓的画面。彩塑的佛陀、菩萨慈眉善目地陪伴着我。头顶上是节奏明显的平棋、藻井图画，环绕身边的是奇特的佛传本生故事、西方净土变画面。”

  她乐在其间，一天的韶光转瞬即逝。“我自我陶醉地沉溺其间，画得投入极了，兴致上来，就铺开喉咙歌唱……跟着太阳搬运，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而我意犹未尽，难以住笔。”

  1946年夏，常书鸿从重庆新聘了一批艺专结业的大学生，置办了图书、绘画器件及日子必需用品，乘着新得到的美式十轮货车，带着女儿和儿子重返敦煌，历时一个多月，行程1500多公里。在艰苦的行进中，常书鸿竟然带了一对活鸭、一对活鹅。他吩咐女儿沿途别忘记喂养。这两对被装在竹筐里从千里迢迢之外运到千佛洞的新生命，在第二年春天便开端下蛋繁衍生息。

  常书鸿还从四川带回了各种花籽，播撒在千佛洞周边——其间开得最旺盛的要数波斯菊。在清代残缺的寺庙遗址上树立的日子区中，上寺和中寺院内的波斯菊长势最盛。它们映着橙黄色的向日葵，在湛蓝天空下开放。常沙娜只需看见波斯菊就会想起父亲，“在我的心目中，波斯菊便是爸爸的标志。”

  多年以来，常沙娜把对这些花草的酷爱，都留在了画纸上。2001年黑龙江美术出书社出书了《常沙娜花卉集》算是一个小小的总结。在很多的花草之中，常沙娜最喜爱的是四叶走运草。她有一个习气，不管在国内国外、南边北方，空闲漫步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路旁边草丛，寻觅“走运草”。那种被称作酢浆草、苜蓿草或车轴草的野草一般有三个心形叶片，偶然能发现四片叶——据植物学的说法，这归于变异现象，其概率为十万分之一。常沙娜屡次发现这样的“走运草”并尽心保藏。对她来说，小小一片四叶草是走运，能随父亲走进敦煌、酷爱敦煌，亦是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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